故事開始在1861年,愛爾蘭姑娘碧姬Bridget飄洋過海到遠東小島香港,嫁給英軍軍士貝爾斯Purcell。不到三年,碧姬病逝,遺體葬在赤柱軍營的墳場,終年二十四歲。

碧姬遺下一女,取名曰美May,嫁入豪門,夫婿Howard Heard是曷德洋行大班之子。Howard父親John Heard所住的大宅Heard House,就是現時終審法院大樓的前身。

今成終院的曷家舊宅

打開《四環九約》,就可看到與聖約翰座堂一箭之遙相對的曷公司大班府第,砲台里一號。照片攝於1870年代。大宅後來賣給俄國領使館。1915年再轉賣給法國海外傳道會,大幅改建為紅磚門牆的修道院。終審法院大概保持了修道院的結構和風貌。

認識民主促進會的高德禮George Cautherley多年,直到最近才知道他與香港開埠歷史淵源之深。

事緣去年十一月,我陪同龍應台出席民促會辦的午餐講座,介紹兩人相識。

「你是哪處人氏?」龍教授問高德禮。

「香港人。我祖上在香港五代了。高曾外祖母葬在赤柱,墳墓仍在。」他答。

碧姬的曾孫女兒桃樂妃Dorothy,在1939年嫁給祖籍美國的滙豐銀行總經理George Hunter Cautherley。1942年9月長子出生,就是高德禮。其時香港淪陷,高德禮在赤柱拘留營出生長大至三歲。

這樣不尋常的背景,鑽研文化歷史的龍應台當然要約談了。
茶座上,高德禮拿出一張發黃的舊照片: 一對夫婦各拖着站在中間的小男童的一隻手。

在赤柱拘留營的童年

「這是在赤柱拍的,我赤着腳,因為拘留營裡沒有鞋子這回事。」他笑吟吟,沒有壞的回憶。搜索枯腸,只記得三度患上痢疾。

1945年10月,舉家返回英國,但1947年又再回港,住在九龍彌敦道96號3樓,後來才搬到喇沙利道的房子。1950年打後,George在英國上學,年年回港度暑假,他的回憶充滿陽光海灘,生活優悠。那時,他視作當然,沒有想過自己與絕大多數的香港孩子不一樣。

1954年之後的十年與家人留在英國;1964年,又再回港在舅父的洋行打工,一做十六年。

「你不覺得華洋之間的隔膜很異樣麼?」龍應台問他。

但他當時只是個大快活的青年,公司裡共十一位華洋同事,相處和洽,工餘只想結識女孩子。

「辦公室工作環境有利於結識更多本地姑娘。」他說。

1972年,他跟本地姑娘Ruby陳寧英結婚。翌年,兒子Julian在香港出生。

姻緣這件事很奇妙,結婚的時候才知道原來寧英幼年也是家在赤柱,不過她的父親是香港政府的官員。就是差了那幾年,兩人要多等四分之一個世紀才能相遇。

高德禮從來視香港為家。他的族譜圖表充滿了香港早期的歷史名字。
昃臣道的昃臣,皇后廣場的那個銅像,是匯豐銀行總司理,他的兒子娶的就是高德禮的姑婆。Hunter、Cautherley、Heard、Grieg這些大家族的族人,在十九世紀中葉至二十世紀初,在廣州、上海、香港三角營商,歷任香港和上海兩地的滙豐、太古、渣甸等大行大班、總經理、董事。

第五代家在香港

但自高德禮身上看不到在顯赫與不光采之間的權勢與陰影,只看到為香港默默耕耘的殷實商人。

1993年,他成為現時他的公司的大股東,主要經營西藥和醫療用品。他回饋香港,與志同道合者創辦了以討論政策為主的民主促進會Hong Kong Democratic Foundation。十年來,肯為民主出頭的商人好像只有他一個。 最近,他更資助醫療政策研究及公開論壇,為香港未來的公共醫療服務找出路。

2001年,寧英不幸癌症逝世。

2006年,Julian結婚,在洛杉磯定居。

高德禮為他的紮根香港而感到驕傲。數代在香港紮根,源流久遠的不同種族居民何其多,各為香港添上不同色彩,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,豐富了香港的文化與文物古蹟及城市風貌。

現在,我每次走過終審法院大樓,都不期然在心裡招呼一聲: Hello George!

一百五十年歷史,憑著一座原址大宅,一下子拉得很近。■

撰文:吳靄儀
攝影:馮子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