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育戰場在下一代 Feb 3 2007
專欄 |
何來很令人嘖嘖稱奇。她個子很小,弱質纖纖,但天星碼頭被拆卸時,她是第一個爬上簷篷的示威者,還率先割破地盤帳篷,被傳媒稱為「女鬥士」。我們想拍一幅「女鬥士」滿胸怒火、青筋暴現的作戰相,但她總是笑意盈盈,即使示威途中她也笑得婉約動人。
這位街頭戰士不是一味叫囂亂撞,她很熟悉政策程序、投訴渠道,這天她出席立法會規劃地政及工程事務委員會,以流利英語誓保皇后碼頭,冷靜大體得出奇,專業程度媲美在場議員。
女鬥士最弱處
四十一歲的何來直認自己弱質纖纖,卻否認是女鬥士,她說:「示威唔係得我一個,我背後仲有好多人,我只係企响前面的演繹者。傳媒叫我做女鬥士,因為佢哋見慣我後面的人示威,未見過好似我一個女人咁走出嚟。」
這位弱質女流,因為割破地盤帳篷被控刑事毀壞,她對這無理控訴處之泰然。以為她凡事都神態自若,誰知她也有情緒激動的一刻。
這天陪何來從立法會走到皇后碼頭,剛出行人隧道,只見昔日天星碼頭面目全非,餘下封上圍板的地盤,凋零掛上抗議橫額。
我們一直邊走邊做訪問,何來很冷靜清晰地述說自己的保育心跡,走到這兒,她忽然放慢腳步,一臉不知所措。還以為她丟了甚麼,她卻慌張地左顧右盼,竭力鎮靜自己,但已雙眼通紅,鳴咽道:「我行到呢度就忍唔住,我上次來呢度仲未圍板,如果當時有三十個人坐低就可以救到天星,點解香港人咁軟弱?」
原來最教這位「女鬥士」激動的,正是香港人的保育行動遲鈍。
帶頭挺身示威
家住大嶼山的何來,早已留意中環規劃工程,知道天星和皇后碼頭有危機:「我等了兩年外面有人討論的話,我就即刻出黎。」終於SEE網絡於去年七月舉辦公眾論壇,參與者近百人,何來遠道來參與,建議舉行遊行示威,大家認為太激進,事情擱置。
這時有團體逢周日在天星碼頭舉辦藝術活動,如圖像展覽,絲帶行動,讓大家懷緬天星。何來是自由舞蹈家,習舞廿年,受慣香港人的冷眼,「香港人對本土藝術的態度好衰,靠藝術令人關心天星,邊會有人理你!」
到了十一月,她忍無可忍,率先在天星靜坐,「我比較身心合一,計算過可能要付上的代價,覺得承擔得起,就行了出來。」
何來獨自示威,沒有組織團體,也沒依靠政黨:「如果你在發展中的國家,先要搞個組織,支持(教育)你的訊息,香港咁成熟的社會,保育訊息應該係社會共識,只係欠一個人冒險走出來。」
這招當真湊效,許多關心保育的人,在互聯網或手機短訊中知道何來的行動,齊來聲援,召集而來的人愈來愈多,最終激起天星示威巨浪。
何來說,人們是否挺身行動,關鍵在於自信程度:「政府講的好多問題,好多只係幻想,根本唔存在,如果你真係信任自己的能力,就知道好多嘢可以自己處理;好多人唔願意行出嚟,因為對自己嘅信任好低。」
何來多番強調保育的關鍵正是「自信」,她說香港人的自我價值很低,總為了趕上人家的經濟發展,靠外在競爭去自我吹捧,「香港人唔識讚自己,唔識肯定自己的價值,自己的文化歷史和民間藝術。」如果我們欣賞本土的天星鐘樓,何須拆了它蓋個給外人看的博物館?
全城集資保皇后
天星已拆,何來現要求保留天星遺址,接著的填海公程亦不能動皇后碼頭分毫,她聲明:「孫先生(孫明揚)話呢兩個碼頭阻住填海工程,我好相信民間有足夠的技術可以處理呢個問題。我請孫先生公開工程合約,如果政府認為技術有問題,我們民間有工程師教佢做;如果政府認為資金有問題,我們民間再籌款集資。」
如今是出版人的何來,曾經從事建築,處理過赤臘角機場許多工程項目,她堅持工程改動是常事,政府指工程不准改動是撒賴,「都是時間和金錢可以解決的事。」她說。
何來的自信是生活熬出來的,她少時家貧,七人屈居三百呎的公屋。她是大姊,要讀書、工作和做家務,還得為父母弟妹填好一切申請資助、選擇學校的表格,「一年可以玩幾次,聽清楚,係幾次!」她說。
她機緣巧合下發現自己的舞蹈天份,後來考入演藝學院,她說跳舞令她體會到空間的重要性,「保護屬於自己的生活空間是一種尊嚴,因為自己會成為歷史,如果你沒能力保護自己範圍以內的事,更加沒能力保護自己範圍以外的事。」
我們範圍以外的事,正是社會下一代。何來幾次保育示威,都帶著女兒出席,她說這是身教:「學校教的東西,只是一堆『語言』,細路仔要實踐過先可以轉化成『知識』,這樣才可以培養成『智慧』。」
她的女兒跟母親一般瓜子臉孔,臉露一樣的自信,獨自蹲在保育橫額上揮筆,這正是我們的下一代。■
撰文:陳志樂
攝影:張恩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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